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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哪些小说中提到过小说《红岩》?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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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苗溪
 

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楼主  发表于: 2010-10-22
昨天偶尔翻出获茅盾文学奖的路遥的小说《平凡的世界》,发现第二章有男主读小说《红岩》的情节。
大家看看还有哪些小说中提到过《红岩》吧。


  那天班上学习《人民日报》社论《领导干部带头学好》的文章,班主任主持,班长
顾养民念报纸。孙少平一句也没听,低着头悄悄在桌子下面看小说。他根本没有发现跛
女子给班主任老师示意他的不规行为。直等到老师走到他面前,把书从他手里一把夺过
之后,他才猛地惊呆了。全班顿时哄堂大笑。顾养民不念报了,他看来似乎是一副局外
人的样子,但孙少平觉得班长分明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,看老师怎样处置他呀。班
主任把没收的书放在讲桌上,先没说什么,让顾养民接着往下念。学习完了以后,老师
把他叫到宿舍,意外地把书又还给了他,并且说:“《红岩》是一本好书,但以后你不
要在课堂上看了。去吧……”
孙少平怀着感激的心情退出了老师的房子。他从老师的眼
睛里没有看出一丝的谴责,反而满含着一种亲切和热情。这一件小小的事,使他对书更
加珍爱了。是的,他除过一天几个黑高粱面馍以外,再有什么呢?只有这些书,才使他
觉得活着还是十分有意义的,他的精神也才能得到一些安慰,并且唤起对自己未来生活
的某种美好的向往——没有这一点,他就无法熬过眼前这艰难而痛苦的每一个日子。

  而在他眼下的生活中,实际上还有一件令他无法言明的、给他内心带来一丝温暖和
愉快的小小的事情。这件事实际上我们已经知道了,这就是:每天吃饭的时候,在众人
散尽而他一个人去取自己那两个黑馍——每当这样的时候,他总能看见另外一个人做同
样一件事。

  当然,在起先的时候,他和那个叫郝红梅的女生都是毫不相干地各自拿了自己的馍
就离开了。

  不知是哪一天,她走过来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。他也看了她一眼。尽管谁也没说话,
但实际上说了。人们在生活中常常有一种没有语言的语言。从此以后,这种眼睛的“交
谈”就越来越多了。孙少平发现,郝红梅实际上是班里最漂亮的女生。只是因为她穿戴
破烂,再加上一脸菜色,才使得所有的人都没有发现这一点。这种年龄的男青年,又刚
刚有了一点文化,往往爱给一些“洋女生”献殷勤。尤其是刚从农村来的男生,在他们
的眼里,城里干部的女儿都好象是下凡的仙女。当然,这般年龄的男女青年还说不上正
经八板地谈恋爱,但他们无疑已经浮浅地懂得了这种事,并且正因为刚懂得,因此比那
些有过经历的人具有更大的激情。唉,谁没有经过这样的年龄呢?在这个维特式的骚动
不安的年龄里,异性之间任何微小的情感,都可能在一个少年的内心掀起狂风巨浪!

  孙少平目前还没有到这样的地步。他只是感到,在他如此潦倒的生活中,有一个姑
娘用这样亲切而善意的目光在关注他,使他感到无限温暖。她那可怜的、清瘦的脸颊,
她那细长的脖项,她那刚能遮住羞丑的破烂衣衫,都在他的内心荡漾起一种春水般的波
澜。

  他们用眼睛这样“交谈”了一些日子后,终于有一天,她取完那两个黑面馍,迟疑
地走到他跟前,小声问他:“那天,老师没收了你的那本书,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《红岩》。我在县文化馆借的。”他拿黑面馍的手微微抖着,回答她。她离他这
么近,他再也不敢看她了。他很不自在地把头低下,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两个黑东西。

  “那里面有个江姐……”她本来不紧张,但看他这样不自在,声音也有点不自然了。


  他赶忙说:“是。后来牺牲了……很悲壮!”他加添了一个自认为很出色的词,头
仍然低着。

  “还有一个双枪老太婆。”她又说。

  ‘你也看过这书?”他现在才敢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我没看过。以前听我爸说过里面的故事。”

  “你爸?你爸看过?”“嗯。”“你爸在?……”少平显然有点惊讶这位穿戴破烂
的女生,她父亲竟然看过《红岩》,因此弄不明白她父亲是干什么的了。

  “我爸是农民,成份不好,是地主,不,我爷爷是地主,所以……”“那你爸上过
学?”“我爸没上过。我爷上过。我爸的字是我爷教的。我爷早死了……我没看过《红
岩》小说,但我会唱《红岩》歌剧里的歌。我的名字就是我爸从这歌词里面取的。那歌
剧里有一句歌词是:红岩上,红梅开……”

  她这样轻声慢语地说着,他呆呆地听着。

  她突然红着脸说:“你的书还了没有?”

  他说:“还没。”“能不能借我看一下?”

  “能!”他爽快地回答。

  于是,第二天他就把书交到了她的手里。

  在这以后,只要孙少平看过的书,就借给郝红梅看。无论是他给她借书,还是她给
他还书,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是悄悄进行的。他们都知道,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这样过
分亲密的交往,如果让班里的同学们发现了,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——那他们也就别想
安宁地过日子了!
~~追~~
离线松竹梅

只看该作者 1楼 发表于: 2010-10-23
有一本小说这辈子都忘不了,那就是《欧阳海之歌》
在金敬迈的长篇小说《欧阳海之歌》里,欧阳海曾记下江姐的话:“如果需要为共产主义的理想而牺牲,我们每个人,都应该、也可以做到——脸不变色,心不跳。”
这本书是小时候在同学家看到的,从那之后我才知道有一本小说叫《红岩》,江姐是《红岩》里的女英雄。
用现在的话讲是《欧阳海之歌》为《红岩》做了广告,我就是那个看了广告后到处买,不对,应该说是到处借《红岩》的那个小孩,那一年我9岁。
离线满陇桂雨

只看该作者 2楼 发表于: 2010-10-28
欧阳海之歌后来也拍电视剧了,那个男主角还挺帅的。我记得小说里写红岩的不少,但是一时想不起来了。
离线苗溪

只看该作者 3楼 发表于: 2010-10-28
引用第2楼满陇桂雨于2010-10-28 02:48发表的  :
欧阳海之歌后来也拍电视剧了,那个男主角还挺帅的。我记得小说里写红岩的不少,但是一时想不起来了。

完全百度不到这个电视剧。
~~追~~
离线岁寒

只看该作者 4楼 发表于: 2010-10-28
《欧阳海之歌》左得太太太太恐怖了,我小时候读的,那个时候嘛都不懂,都觉得别扭得要命。
“按预定计划,岁寒只能把大家送到这里,她还要连夜赶回她的岁寒书屋去。大家跟她握手话别后下车,目送着她独自一人驾车返回……”
离线满陇桂雨

只看该作者 5楼 发表于: 2010-10-29
苗苗,演欧阳海的演员叫张腾,这个我还记得,是短篇电视剧,好像是八十年代拍的,网上肯定是没有的。我记得里面还有他的未婚妻,还给他做鞋垫等情节,女演员也是很漂亮,貌似八十年代的演员都很养眼,呵呵!
离线满陇桂雨

只看该作者 6楼 发表于: 2010-10-29
离线岁寒

只看该作者 7楼 发表于: 2010-10-29
金敬迈访谈摘录
既然跑到欧阳海,就彻底跑一次。

从天涯复制来的http://www.tianya.cn/publicforum/Content/books/1/62280.shtml

摘自金敬迈的访谈《荒唐的红与黑》
  
  田炳信:您是怎么发现欧阳海的?
  
   金敬迈:当时我写不出来了,领导就说你这是不深入群众的结果,到下面去,和群众一起摸爬滚打,同吃同住同劳动,屁股要坐到工农兵这边来!我虽然心里不想,最后还是去了。
  
   田炳信:到哪里?
  
   金敬迈:到湖南衡阳的139师。欧阳海是140师的,140师在衡山。我在衡阳还是写不出来,师领导就带我到衡山去散心。爬衡山的时候听说出了件事,有个战士调皮捣蛋被火车压死了。我问怎么回事?说是他没好好行军,跑到火车站的轨道上去推一匹马,说是马受惊了,跑到轨道上去了。用得着你推吗?火车来了马自然就跑开了。结果火车一来,马还是跑了,人哪有马快啊,就给压死了。
  
   田炳信:在当时这是事故吧?
  
   金敬迈:对,是事故,匆匆忙忙把这个战士给埋了。这个战士平时跟指导员的关系不好,什么捣蛋得很都是他编出来诋毁死者的。
  
   田炳信:那个战士就是欧阳海?
  
   金敬迈:对,真名就叫欧阳海。当时我就说去看看。到140师跟战士们聊起来,结果发现不是那么回事,人人都说欧阳海好,倒是那个指导员鸡肠小肚的,让战士们瞧不起。当时还有新华社的记者在采访,一共8个人。当时那么多人采访,最后就用了我的那篇稿子,当时我的风格还是很高的,把8个人的名字都署上了。
  
   田炳信:署了8个人的名?
  
   金敬迈:对。因为我看大家都在采访嘛,而且我们8个人的意见都一致──欧阳海是个好战士。
  
   田炳信:这篇报导在哪发表的?
  
   金敬迈:《解放军报》。发表后,欧阳海很快被命名为“爱民模范”,部队这才把欧阳海的尸体重新挖了出来。
  
   田炳信:当时埋得很草率?
  
   金敬迈:是,草草地在事故现场旁边埋了,没有碑,也没有坟。起出来后,送到耒阳安葬。
  
   报导写完后,我暗暗藏了一个想法在心里,我想把欧阳海牺牲的事挪到我小说里那个战士身上,那就完美了。回来后我跟团里说想写成话剧,团里说好,但就是这火车上不了舞台,因为战歌是很有传统的,演抗美援朝时把吉普车开上舞台,演《南海战歌》时把船弄上了舞台,效果很好。可火车太大了。
  
   于是我又想,能不能写本小说,但因为我没写过小说,团里不赞成,认为我是好高骛远。后来,47军的政委孙正听说了这回事,立刻就同意了,他去跟广州军区司令员黄永胜说,黄永胜也同意了,就让政治部通知剧团让我写小说。可团领导来跟我谈话时我还在赌气:“不不不,我走都走不好怎么敢飞?我绝对不写!”团领导发火了:“你严肃点好不好?这是政治任务!”我这才同意试试。
  
  ......
  
  田炳信:我有个观点不知您同不同意,毛主席语录在全中国大量发行,您的《欧阳海之歌》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换句话说,《欧阳海之歌》就是“准毛主席语录”。虽然书里也有一些刘少奇的《论共产党员修养》,但份量不多。这本书正式出版时首发多少?
  
  金敬迈:没统计,反正是一发不可收拾。陶铸看后以中共中央中南局的名义发文说:“中南地区有阅读能力的都要好好看看。”当时的中南地区包括河南、湖南、湖北、广东、广西、海南等。
  
  田炳信:换句话说,中国的造神运动其实始于您这里。后来“文革”中很多的英雄人物都是依您创造的这个套路、模式和标准写的,王杰、门合、刘英俊、王国福都是。
  
  金敬迈:但恶劣的东西很多,我不懂什么文艺理论,也很反感这个。当时批“黑人论”,《欧阳海之歌》恰恰把“黑人论”给批了,我不是有意识的。按照毛主席的教导,按照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,本人的实践证明,一个小资产者和工农兵一结合,屁股一挪过来,观点立场一改变,他就能写出好东西。于是乎到处的新华书店在排长龙,刘少奇说印1500万册仍到处缺货,于是全国报刊、杂志都转载了,电台也播了。
  
  。。。。。。
  田炳信:最后蔡永祥写出来了?金敬迈:没有。田炳信:报纸不都出了吗?
  
  金敬迈:报纸上有,但小说没有。那个事迹是假的,一看就知道。我在他值勤的那座桥上站岗观察了一个月,那桥每10分钟就有一趟列车通过,是个交通枢纽,夜里灯火通明。当时的材料说,蔡永祥是1点钟上的岗,夜班值1个小时,事情发生在1点15分,就是他上岗后的15分钟,一个“阶级敌人”在铁轨上放了一根棍子,企图颠覆火车。但两条铁轨间的距离是1.435米,棍子却不够1.4米长,搭上这头那头就短了,而且是根细木棍,怎么能颠覆火车?我说这棍不足以把火车颠覆,他们就换了条水泥的,但里面没有钢筋,火车一压就碎了。
  
  田炳信:那到底有没有这件事嘛?金敬迈:没有,那条棍子都是后来补充的。田炳信:人是死了。
  
  金敬迈:怎么死的也不知道,成了无头案。报道写完就完了,但小说我可不能写,负不了这个作假的责任。我给总政治部主任萧华打报告反映情况,他很同情我,悄悄告诉我千万不能再说了。大概萧华也报告江青说是金敬迈有事请示,于是总政让我马上赶到北京。当时大串联已经开始,火车挤得不得了,飞机票也买不着,最后他们是用小车把我从杭州接到上海,在上海站的月台上把我从列车窗户塞了进去。
  
  4月11日,江青在京西宾馆见了我,辟头盖脑就是一顿骂,当时我还不明白她为什么,后来才明白是她要用我,但要先给我个下马威,就是“你很牛,但在我江青面前,你要老实点”。这次谈话后,我就被指派负责文艺口。接着中央决定接管文化部,具体工作就由我负责。
  
  田炳信:其实您就是文化部部长,只是没有任命,叫负责人。
  
  金敬迈:不,叫文艺口负责人,我当时的头衔是“中国人民解放军负责人”、“中共中央有关方面负责人”,这是报纸上的头衔。
  
  田炳信:后来《欧阳海之歌》又有改动?
  
  金敬迈:对。江青第一次见我时就斥责我:“我跟你说的话听明白没有?听明白了为什么不改,书里有刘少奇的《论共产党员的修养》是不是陶铸让你加的?”我说是我自己加的。“我看你就是中‘黑修养’的毒太深。总政报告说仓库里还有50万本《欧阳海之歌》,这‘黑修养’不删掉不能发行。”
  
  这一次的修改是个很困难的过程。因为370多页的书中间有两页纸引用了两段“黑修养”,她要把50万册书都剪下这两页,按原来的字数重写两页不带“黑修养”的,印好,再找了两百多个女工粘贴回去。后来一查,不是50万册,是65万册,足足粘了几个月。
  
  田炳信:这些书现在还有吗?
  
  金敬迈:很难找到了。后来改成这样了:欧阳海看见窗台上有一本《论共产党员修养》,风一吹,就掉到窗外去了,窗外正好是一个垃圾桶。这一段是我自觉自愿修改的,写完后送给江青,江青看后复了我一封信,那信我到现在还保存着。信是这样写的:“萧华同志转金敬迈同志:修改后的《欧阳海之歌》收到了,我读了以后,觉得比原来的好,可以先发表,以后我再找人写文章,此致,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敬礼:江青。”
  
  田炳信:那信没给抄走?
  
  金敬迈:我被抓后全部东西都给抄了送中央,“四人帮”一倒又全部发还了,但有些值钱的东西没了,像郭沫若给我写的几幅字,还有几千张邮票。我从小集邮,有几百张龙票,都没了。
  
  田炳信:《欧阳海之歌》有没印成外文?金敬迈:有,好多种文字。
“按预定计划,岁寒只能把大家送到这里,她还要连夜赶回她的岁寒书屋去。大家跟她握手话别后下车,目送着她独自一人驾车返回……”
离线苗溪

只看该作者 8楼 发表于: 2010-10-29
我怎么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蔡永祥,刚刚百度了一下,基本还都是舍身护大桥、冒险救火车。金老这个“揭密”没起什么作用。


“报导写完后,我暗暗藏了一个想法在心里,我想把欧阳海牺牲的事挪到我小说里那个战士身上,那就完美了。”---- 是不是说,<欧阳海之歌>是小说不是报告文学,所以小说里的欧阳海只是一个艺术形象,并不等同于战士欧阳海?
~~追~~
离线满陇桂雨

只看该作者 9楼 发表于: 2010-10-29
那蔡永祥是不是自杀呢?后来需要树立典范,就把他的故事写成了英雄事迹?
离线岁寒

只看该作者 10楼 发表于: 2010-10-29
回楼上的楼上:小说里的欧阳海貌似就是一个艺术形象,你到天涯那里楼里查一下就知道了。
回楼上:蔡的死亡貌似是个悬案。舍身护大桥是造假,金老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?
“按预定计划,岁寒只能把大家送到这里,她还要连夜赶回她的岁寒书屋去。大家跟她握手话别后下车,目送着她独自一人驾车返回……”
离线松竹梅

只看该作者 11楼 发表于: 2010-11-01
引用楼主苗溪于2010-10-22 04:51发表的 在哪些小说中提到过小说《红岩》? :

记忆中好像王蒙在去年谈到过《红岩》
于是百度一下王蒙谈《红岩》
还真有
 
王蒙谈文化之三—— 
“没有”好小说还要看有没有期待  
 2010年09月10日 09:02:25  来源: 新华每日电讯16版 
 
文中提到
......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卖《红岩》,排队的人从王府井一直到东单,那个时候谁要是能很快买到《红岩》就跟现在谁能买到一个单体别墅一样,是神通广大、手眼通天的表现。我写过一篇小说《眼睛》,与到处抢《红岩》有关......

看到此文头回知道王蒙还写过一篇到处抢《红岩》的小说《眼睛》。
于是又百度王蒙小说《眼睛》

真不易,终于看到了王蒙的《眼睛》

离线松竹梅

只看该作者 12楼 发表于: 2010-11-01
http://www.phqy.net/book.asp?id=5839

眼睛
    星期日下午六点,镇文化馆值班员苏淼如,在书库——也是他的办公室里,埋头写信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亲爱的芹:

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每每回忆往事,关于志愿、理想、走向生活,我们想过、谈过、写过多少美丽的图景啊。哪一个学生没有梦见过自己发明了万能工作母机,或者飞到了海王星上呢?这些天真的、可爱的、大吵大叫的幻想,一旦接触到实际,就被那冷静的现实生活迅速地、不言不语地、心平气和地给粉碎了。谁能想到,我,一个高等学校毕业生,会彼分配到这个乡间小镇的文化馆,和连环图画、幻灯片打起交道呢。  

    苏淼如把笔放下,点起了一支烟。他听着木板外边报刊阅览室里人们踮起脚走着路,到报架子旁边翻看和掉换报纸的声音,还有人在轻轻地咳嗽。他吸了一口烟,默默地看着高大的书架中间的秋阳的夕照,有许多微尘在光束里浮动。他嗅见了一种熟悉的气味,有旧书上读者的手指留下的汗污味,有陈年的纸张的霉潮气味,有新书的油墨味,有书架的油漆味与木料挥发的气味。还有木板那边传来的农村青年读者身上的气味。总之,这是一种乡村图书馆特有的、必有的混合气味。这种略略酸苦的气味一钻入苏淼如的鼻孔,就提醒他不能不想起自己的狭窄的、不如意的、默默无闻的生活,使他十分忧郁了。

    他把烟放在桌角,继续写下去:

    

    我害怕下午,害怕夕阳把橙黄色的光投照在东墙上,这阳光逼迫我不能不感觉到,日子在一天一天,永无休止地流逝……

    他皱皱眉,又写:

    

    当然,我只是和你谈谈而已。不告诉你,又告诉谁呢?至于工作,我还是会好好地做。我会努力振作自己,更希望不要影响你的心绪。领导上对我说,几年来的灾害给国家带来了一些困难,目前,不是处于一个事业大发展的时期,说让我在下面工作一段时间,锻炼锻炼,会有许多好处。谁不知道这些道理呢?但是,过去昼夜盼望着的未来,毕竟不是这样的啊……

    喀、喀、喀,有人敲响借书窗口。

    苏淼如把信纸翻过,一手拿起烟,一手打开小木窗,看也不看地说:

    “同志,借书时间已经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,您得帮忙。”回答的是一个急切的、清脆的女音。

    苏淼如这才低下头,把脸凑近窗口,他看见一双乌黑的、燃烧着热情和希望的眼睛。是一个农村姑娘,穿着花衬衫,梳着短辫子,两条小辫一边系着一块小手绢,她的额头沁满了汗珠,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姑娘。

    这面孔倒像哪里见过似的。苏淼如想。他皱着眉,问: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我们要借一本《红岩》。”

    “《红岩》?”苏淼如淡淡地一笑,“早借光了。”他笑她们把借《红岩》想得如此轻易。

    “我们需要《红岩》,明天晚上过团日,动员秋收,我们要朗诵《红岩》里的几段,鼓舞青年们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这儿有八本《红岩》,都分到各大队去了,至早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收回来。你们可以先登一下记,等有了,我们通知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行,我们急着用呢,我们是紫李子峪村的,您给我们找一本吧,我们保证爱护图书,按时归还……”这姑娘执拗地紧盯着苏淼如说。

    “不是和你说了么!”苏淼如不耐烦了,“没有,就是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——”那姑娘的眼神显出失望的样子,她拉一拉她的女伴的衣角。

    “别的书,《朝阳花》?”身旁的女伴说。

    “《朝阳花》、《创业史》、《红旗谱》、《革命烈士诗抄》,全部都借出去了。你们要看长篇小说,这儿只有翻译书了。”苏淼如伸手从书架取下了几本大部头的书,放在小窗口。

    那姑娘翻了翻拿给她的精装书,眼睛困惑地眨一眨,问道:

    “这书,能配合动员秋收么?”

    “这些书,包括《红岩》在内,都是文学名著,都不是动员秋收的宣传材料!”苏淼如一个字一个字地重重地说,那姑娘的无知和啰嗦使他有点气恼。他粗鲁地夺回了木窗下的书,转过身去,把书放回原处。

    “劳驾,同志,请您告诉我,到哪里可以找着《红岩》呢?”那姑娘仍然耐心地请求他。

    “哪儿也没有。新华书店来过几本,”说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,“十分钟就卖光了。”

    梳短辫子的姑娘听了,眼光一下子变得那样沮丧,使苏淼如也感动了,他叹了口气,说:

    “县图书馆阅览室倒是有一本,但那是只供在那儿阅读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定有吗?”不等他说完,那姑娘就急着问。

    “一定有,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姑娘不听他的“可是”,扭头拉上自己的同伴,说:“走,咱们上县城去!”

    “不成,不成,”苏淼如连忙摆手,“那本书不外借!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姑娘一边回答,一边拉上她的女伴,走了。推门的时候,隔着小窗,苏淼如看到她的黑半截裤下裸露的小腿,腿上蒙着一层多么厚的灰土啊。

    苏淼如略略一愣,推门追了出去,来到街上,两位姑娘已经走了老远,苏淼如用手在口边拢成一个喇叭筒,喊道:

    “喂,你们别去了,通往县里的班车已经过点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要紧,我们在地上走。”那姑娘转过身,向他招手,去了。

    苏淼如拖着缓慢的步子往回走,不知为什么,他有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。

    闹钟响铃,到了闭馆时间。报刊室的读者开始散去。苏淼如习惯地过去整理一下杂志,在借书窗口的下面的地上,他看到了从那两位姑娘的鞋子上落下的黄泥巴。

    “真是个热情的好姑娘!”苏淼如微笑了。

    把《科学大众》从桌子角放回原处,再把《河北日报》的报夹子拧紧,之后,他回到那高大的书架边,他的写字台前,他略一迟疑,拉开抽屉,拿出了一本红光耀眼的新书——《红岩》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四周,好像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。然后挥一挥手,驱掉心头出现的一股愧意,无限珍爱地、小心翼翼地打开书,掏出笔,甩一甩水,深情地在扉页上题道:

    

    给亲爱的芹

    淼如购于一个偏僻的小镇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初秋

    他继续写信:

    

    寄去你最喜欢而又求之未得的书。可真难弄!新华书店的小刘尊敬我这个大学生,特地给我留了一本。这也算是走“后门”吧。你还想看什么书?需要什么?如果我能为你办点事,那就是最大的幸福。告诉你吧……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苏淼如去邮局寄发自己的书和信。邮务员是一个快活的、和谁都一见如故的女孩子。她接过挂号邮件,问道:“什么书?”

    “《红岩》。”苏淼如不经意地说。

    “《红岩》?!”邮务员惊叫了一声,看了看收件人的姓名、住址,调皮地说,“她可真福气。”

    由于矜持,苏淼如没有说什么。其实,他也分明因为那邮务员的惊羡而觉得满足了。他轻快地信步走到柜台的右边,翻看最近的期刊。还有什么比为自己心爱的人做事更使人喜悦呢?他的信,他的书,将要沿着铁路、公路,走向城市,送到他的未婚爱人手里,当魏芹打开邮包的时候,一抹笑意会使她的面容更加美丽……

    他随手捡起了一本《中国妇女》,一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,梳着两支短辫,睁大眼睛,热情地、执拗地注视着他。

    是谁?

    他用手指着杂志的封面,结结巴巴地问那邮务员:“她……她是……?”

    活泼的邮务员一跳一跳地走了过来,大笑着说:

    “您呀,您连她都不知道?她就是林——燕——子!”

    林燕子?

    他听说过,就在他们县,有这么一位鼎鼎大名的林燕子,她是改造荒山的英雄,知识青年参加农业生产的先驱。她出席过“群英会”,代表中国青年参加过世界青年联欢节,访问过朝鲜。《中国青年报》曾经整版刊登过她的事迹,中央新闻纪录影片厂曾经为她拍摄过电影……

    “她是哪个村的人?”

    “紫李子峪!”

    苏淼如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他嗫嚅着抄起了杂志就走,不顾邮务员提醒他:“每本一毛六分钱。”

    回到文化馆,他双手捧着《中国妇女》,一遍又一遍地端详着林燕子,一遍比一遍看得真切,一遍比一遍看得明白:

    是她!

    他马上给县图书馆挂电话,找着了新来的管理员小伍。

    “喂,昨天晚上,紫李子峪村的两个女青年,到你们那里去了么?”

    “来了,她们刚刚乘车走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她们真了不起,走了五十里的山路去到你们镇,又徒步二十里来到咱们县里。她们拿到《红岩》,整整在阅览室抄写了一夜,她们抄下了需要的几段,说是要在团日朗诵呢!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不把书借给人家?”

    “是啊,她们的精神实在感动人,我已经答应可以破格把阅览室的书借出去,但是那个梳短辫子的姑娘说:‘为什么要对我们特殊呢?现在,需要《红岩》的人是很多很多的。’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那个姑娘?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林——燕——子!”

    苏淼如把电话挂上,重重地喘着气。谁想得到,一个用布手绢系着小辫,穿着黑半截裤,满腿泥土的小姑娘,竟是全国闻名、上过报、出过国的英雄!她是那样热烈、匆忙、谦和、朴素,不达目的,决不休止,而又严守制度,照顾别人。这正是英雄本色!怎么他昨天一点也没想到,一点也没有看出呢?他的眼睛真是平庸、迟钝、糊涂!林燕子来到这小小的图书馆向他借《红岩》,而他居然那样冷淡,那样不负责任……要知道,就在林燕子奔波七十里,夜抄《红岩》的时候,他正为将给未婚妻寄去那本书而踌躇意满地鼾睡呢!

    林燕子像一道闪电一样照亮了他灰色的生活,青春、功勋、荣誉……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光明和温暖,他害怕失去它们,他必须紧紧地去靠近,去抓住……

    还可以补救!紧张中苏淼如变得格外聪明。现在是八点十七分,火车还没有来,他的《红岩》还没离开此地,可以赶紧去把邮包索取回来,然后立即去紫李子峪,把《红岩》给林燕子送去,告诉林燕子:

    “知道您急需这本书,我特意找到给您送来了。”

    林燕子呢,一定会感激地握住他的手,说:

    “谢谢您!”

    他怎么回答呢?他要说:

    “不,是您教育了我。”

    正当苏淼如兴奋地准备出门时,电话铃响了。

    县图书馆。小伍来电话说。

    “老苏,告诉你,我们‘调查研究’了一番,昨天来的那姑娘并不是林燕子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不会的!”

    “不是林燕子。第一,林燕子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,而那姑娘,看样子不过十八九岁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七岁?不会吧?你看到这期《中国妇女》了没有?封面上有林燕子的像,年轻得很哪!”

    “唉,那还不是制版的人的能耐!他们把你的照片印出来,一看,年轻了十年。还有第二呢,林燕子现在是长关公社的主任,那姑娘,可不像主任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也不……不一定……”苏淼如困惑了。

    “还有第三呢,我们这儿有人认识林燕子,他也看见昨天来的姑娘了,他说根本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唉,你怎么不早说这个第三点!”苏淼如颓然放下了电话,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,自语道:“原来如此!”

    现在,一切都弄清楚了。苏淼如擦着汗怨自己太沉不住气,又怨杂志刊登人物照片时的修版未免太狠。渐渐地,他有点失望,原来,在他的平凡枯滞的生活里,并没有戏剧性地出现这样一个光芒四射的英雄,而林燕子,毕竟是公社主任了,与昨天来的那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,和他——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“小干部”,有着不小的距离。

    “这也好,不必把已经寄出去的书要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苏淼如安慰着自己。开始登记书店送来的新书。

    《中国蔬菜优良品种》:乙1085,《猪瘟防治法》:乙0293,《人物肖像画初步》……吓,来了本美术书,肖像……奇怪,那姑娘的肖像怎么和林燕子那么相仿呢?她究竟是谁呢?……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看《中国妇女》,林燕子的那两只眼睛,不就是昨天隔着小木窗盯着他的那一双吗?奇怪,竟是一模一样。也许,她是林燕子的妹妹?……别胡思乱想了。《人物肖像画初步》:庚0096,《和青年朋友们谈人生观问题》:甲0947,《什么是青年人的远大理想?》:甲0948……有意思,人生呀,理想呀,在他十六年的学生生活里谈过上千遍,可怎么什么也没弄明白呢?就说林燕子吧,她的理想,她的人生……啊,又是林燕子!

    尽管苏淼如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:经过“调查研究”,肯定她不是林燕子;那么,她来借书等等,也就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件;而林燕子也就和他的生活毫无关系,他完全不必再想她和林燕子。但是不,他做不到,在他的思想里,左也是林燕子,右也是林燕子……

    于是,他干脆挪开书,拿起《中国妇女》,激动地阅读林燕子的事迹,当他读到林燕子带领社员们,在冰天雪地之中开山劈石,一篓篓地从河滩背客土①,在自古以来的荒山上叠起一堰堰的梯田,种上了庄稼的时候,他的眼睛润湿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①客土:从他处这来改良本地土壤的土。

    苏淼如深深地沉浸在林燕子的斗争和生活里边,以至文化馆的馆长开门进来,他都不知道,直到馆长走到他的身边。

    馆长亲热地问候他早,告诉他说:

    “刚才,长关公社主任林燕子来电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苏淼如霍地一下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林燕子来电话说,”馆长没有注意苏淼如的异常的反应,继续说,“下月九号,他们公社召开还乡知识青年积极分子大会,她请咱们文化馆去一个人讲讲文艺阅读的问题。我们考虑让你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?讲文艺阅读?我讲不了。”苏淼如慌乱地说。

    “不要谦虚嘛,”馆长亲切地拍一拍他的肩膀,“我告诉林燕子了,咱们这儿来了一位大学生,她特别欢迎。她说,还盼望你到村里去,给青年们讲一讲《红岩》,许多青年想看,找不到书。”

    “我、我、我不行啊!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不行呢?去干吧。现在农村知识青年增多了,一定要把文艺阅读的辅导工作抓起来。有困难,咱们一起商量吧。大家对你的期待很不小呢!”

    馆长走了,苏淼如呆呆地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瞧,这一次是“真正的”林燕子出现了!林燕子要求他,不,是命令他去工作。

    从昨天下午,林燕子——“真”的林燕子和“假”的林燕子,闯入到他的生活、他的有着特殊气味的图书室来了,他没有丝毫准备,他的心被搅得波浪滔天,无论怎样,他也躲不开她们的明朗的眼睛的逼视。似乎有许多问题,许多重大的、关于他的道路和命运的问题等待着他去好好地想一想,想一想……

    怎么办呢?

    他点起一支烟,使自己平静,然后缓缓地走到窗边,向外望去。

    秋天的晴空,晶蓝如玉,细鳞似的发光的白云,伸展成大扇面形,使白云下的庄稼显得葱郁黑碧。夹着大棒的玉米,弯着头缨的高粱,还有一大片谷子——那是“刀把齐”,那是“大白”,苏森如最近才学会了辨认几种谷子——都长得十分茁壮。大路上有膘肥毛壮的青骡子驾着大车,车上装着堆成小山似的茄子、冬瓜。大路这边,社员正在浇大自菜,苏淼如似乎嗅得见地里的芳香的新鲜的沁人心脾的生菜味儿。

    “今年会有一个多么好的收成啊!”苏淼加快乐地想,“那姑娘把《红岩》当做动员秋收的传单呢。”他笑了,但是,不等他笑出来,一个尖锐的思想突然钻进他的头脑里:

    “如果说她们用《红岩》动员秋收是亵渎了文学,那么我呢?我的一切,我的情绪和我随着《红岩》一起寄走的信,又算是什么呢?”

    这个思想是这样严厉,这样尖刻,像一把匕首一样指向他的胸膛,他战栗了。

    他哆哆嗦嗦地走回办公桌边,马上拿起笔办公。

    《刘胡兰小传》:丙5033,《向秀丽》:丙5034,《在……》,慢着,他又有了新的发现。

    他拿起《刘胡兰小传》和《向秀丽》两本小册子,凝视着倔强无畏的刘胡兰和质朴磊落的向秀丽,再看看《中国妇女》的封面,他恍然了。

    原来,不论是刘胡兰,是向秀丽,是林燕子,不管每个人的年龄、经历、事迹、面孔有着怎样的不同,她们都有着一样的眼睛。清亮的、充满热情的、望得很远、又很坚定的眼睛,这些眼睛注视着他。

    原来——他这才明白,那个前来借书的小姑娘,是不是林燕子,这是并不重要的。重要的是,她,她的女伴,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年轻人,都长着和刘胡兰、向秀丽、林燕子一样的眼睛,一样的心。

    苏淼如跑去找馆长,说他要下乡了解情况,同意准备一下,好给长关公社的青年作报告。馆长赞许地点了头。于是,他急急向邮局跑去,在那多嘴的邮务员惊愕的注视之中索回了邮包,取出了《红岩》。他兴高采烈地跑出来,在明丽的秋阳的照耀下,他要翻山越岭到紫李子峪去。他必须在晚饭以前把书送到那里,必须赶在她们的团日举行之前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62年
离线苗溪

只看该作者 13楼 发表于: 2010-11-03
《红岩》当年这么抢手啊。“用《红岩》动员秋收是亵渎了文学”,有意思。

小说最后的总结归纳也够牵强的。汗。。。
~~追~~
离线松竹梅

只看该作者 14楼 发表于: 2010-11-27
回楼上,话剧《于无声处》中提到的是《红梅赞》
另,刘心武的《班主任》中提到过《红岩》
还有,楼主的帖子『八卦呀太八卦』小说《山楂树之恋》与红岩人物
http://www.hongyanhun.com/bbs/read.php?tid=3162&fpage=2
也提到过《红岩》
离线喀秋莎

只看该作者 15楼 发表于: 2010-11-28
电视剧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里面,小冯铁和小石林打架,小冯铁在医疗室哭爹喊娘的,小石林笑话他:“你要是被徐鹏飞抓住了,不用上老虎凳,一鞭子,准让你成叛徒!”
然后小冯铁马上就不哭了,忍痛忍得直抽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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